不露の夜--Blue Page

小朋友大叫：｢把拔！趕快來看新聞，有人搞丟了兩百萬的小提琴！｣

搞丟兩百萬的小提琴？我心裡浮出了一個預感。但是看小朋友這麼興奮，老頭當然也要捧場地配合一下：

｢真的啊？是誰啊？｣

新聞畫面正播出那個把琴搞丟的學生的爸爸在講話。

｢哈哈哈…｣

小朋友滿臉疑惑地問：｢你幹嘛幸災樂禍啊？｣

老頭一邊強忍著笑，一邊說：｢果--然沒--錯，這--個是--妳老--爸的學--長—哈哈哈…｣

老頭這樣講話非常的危險，結果就是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然後一直咳個不停，小朋友看老頭整個臉都變成鮮紅色，好像連氣都快要接不上了，心裡想畢竟她也只有一個爸爸，於是趕快去倒了一杯水給老頭，老頭看小朋友心裡還是惦記著他，心裡感動了一下，那個忍不住的笑也就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人家掉了小提琴，你幹嘛那麼激動啊？｣

老頭撫著胸口，說：｢妳有所不知，我這個學長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他的主修是大提琴，副修就是搞丟東西，沒想到虎父無犬女，女兒丟的東西比他還厲害。｣

小朋友顯然比老頭有同情心，說：｢人家搞丟東西又不是故意的，而且是兩百萬吔，幹嘛這樣笑？｣才說完，小朋友馬上又換了一副神秘的表情問:｢你的學長那麼有錢啊!｣

｢他是蠻有錢的，但也不是那麼有錢，那把琴是基金會借他們的啦。｣

｢基金會幹嘛買小提琴?｣

｢小提琴會增值㖠，現在最貴的差不多要一億吔!｣

｢哇，那我那支小提琴也會增值囉!｣

老頭心裡想:"會啦，再等300年就會。"

小朋友繼續興奮地說:｢那我那部鋼琴會不會增值?｣

為了她好，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必須馬上遏止:｢不會。｣

｢為什麼?｣語氣中充滿失望。

老頭趕緊用一種溫柔的表情安慰她說:｢有人說，弦樂器會越用越好，但是鋼琴會隨著歲月逐漸老化。｣

｢為什麼?｣

｢所以我說是『有人說』嘛。另外也有人說，其實那些頂級的小提琴本來就是這麼好，根本沒有什麼越來越好，畢竟沒有人聽過它在300年前的狀況，之所以有『越來越好』的這種說法，可能是為了商業的因素，還有就是浪漫的想像而已。不過弦樂器的確可以越老越貴，鋼琴目前沒有這個現象。｣

｢為什麼?｣

｢因為…我說小朋友，妳怎麼只會問為什麼?你知不知道最喜歡問為什麼的動物是烏龜。｣

｢為什麼?｣

｢哈哈哈……｣

｢吼，原來是騙我，如果我是烏龜，那你就是老烏龜，我要跟馬麻講，你是老烏龜。｣小朋友轉身就要走。我嚇了一跳，趕緊拉住她說:

｢千萬不要跟妳媽講，她會很生氣，因為天底下只有妳媽有資格讓我變烏龜。｣

｢為什麼?｣

｢妳又問為什麼了，哈哈哈……｣

｢不管，我要跟馬麻講。｣

｢好啦，一杯冰淇淋可以了吧。｣

｢不能騙喔!｣

｢發誓不騙。那我繼續講吧。｣

｢你很討厭，我不想聽了。｣

｢哎喲，別這樣嘛，再一杯冰淇淋，可以了吧?｣

小朋友故作姿態地說:｢真的嗎……好，那你講吧。｣

｢嗯……｣一時之間不知從何說起，老頭忽然靈機一轉，說:｢因為小提琴可以做假名牌琴，鋼琴沒辦法做假名牌琴。｣

小朋友滿臉狐疑地說:｢做假名牌琴跟增值有什麼關係?｣

｢這妳就不懂了吧，這是一個複雜的循環關係。簡單的說，只有值錢的東西才有人作假，然後彼此拉抬……｣

｢你這樣說對鋼琴不公平，因為做小提琴只要有一間公寓就可以，做鋼琴要一個工廠，而且鋼琴拿出去賣，工廠又跑不掉，馬上被抓，太不公平了。｣

｢很有趣的見解，可以看得出來，妳本性善良，這麼為鋼琴著想。｣

｢好了，你不用這麼用力的拍我馬屁，我讓你繼續講就是了。｣

｢我是說真的，就像妳說的，鋼琴是一個很複雜的產品。雖然鋼琴在300年前就有了，但是它是慢慢演化成熟的，要一直到130年前才有像現在的鋼琴出現；但是全世界最好的小提琴是300年前義大利的史特拉第瓦利(Stradivari)和瓜內利(Guarneri)家族做的，到現在還有800把左右，其中很多都還在用。｣

｢你的意思是以前的鋼琴就不能用嗎？｣

｢也可以這麼說。現在鋼琴是88個鍵，這是120年前才確定下來的，像貝多芬的鋼琴就只有78個鍵，高音少7個，低音少3個，而且那時候的琴鍵也比較窄，也就是說現代的人去彈1890年以前的鋼琴，會很困擾的啦。｣

貝多芬鋼琴 圖片

｢你剛剛說的那兩個做小提琴的家族，他們還有在做嗎？｣

｢沒有吔，所以很多秘密已經失傳了，現在的小提琴都沒辦法做得比他們好。｣

｢是什麼秘密失傳了？｣

｢其實比起鋼琴，做小提琴單純多了，有一些科學家還用儀器去分析那些名琴，然後模仿，可是不管怎麼模仿就是沒辦法達到那種水準，後來他們認為是有一樣東西沒辦法模仿。｣

｢什麼？｣

｢塗料。就是這個東西失傳了，聽說那些琴的音色會那麼好，就是因為那個塗料可以讓琴身達到最完美的共鳴，不過這種講法更像是在沒有理由當中硬找的理由。｣

｢反正你的意思是說，鋼琴是越做越好，小提琴是越做越不好？｣

｢鋼琴是越做越好，但是小提琴應該是就那兩個家族做最好，其他的只是沒那麼好，但還是有很好的，沒有越來越不好那麼嚴重。｣

｢那有沒有做鋼琴的厲害家族？｣

｢當然有，不過經過時間的淘汰，現在有兩家半算是最強的。｣

｢為什麼是兩家半？｣

｢聽我說來。有一家在美國和德國之間流浪的公司，不過現在算是美國公司了，叫做史坦威(Steinway & Sons)；另一家是奧地利的貝森朵夫(Bösendorfer)，現在被YAMAHA收購了；還有半家是義大利的法吉歐莉(Fazioli)｣

｢為什麼說它是半家?｣

｢有幾個原因，第一是它年輕，1981年才成立，有傳言說，他們派了間諜去另外兩家偷學技術，然後回義大利開公司，他們的特點是秉承義大利做事情的傳統，也就是只做手工高級琴。義大利人很奇怪，就是喜歡作手工，連畢業證書都是用手繪的，我朋友都是畢業差不多3年才能拿到畢業證書，因為要慢慢畫，所以你絕對不能搞丟，因為他們沒時間幫你再畫一次，想要補一張證書，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回去重新讀一遍，重新畢業一次，就可以再拿到一張畢業證書。｣

｢義大利人果然蠻酷的，那法吉歐莉還有什麼特別的?｣

｢他們做了一款308公分的琴，是全世界最大的，有3片導音板，太誇張了，他們還說這3片導音板可以根據不同的曲目各別調整開闔度的大小，這樣音色就會不一樣，我覺得有點唬爛。｣

｢我要上網看一下這種鋼琴……耶?怎麼都找不到你說的那種3片導音板的琴，連義大利總公司的308都只有一片導音板的圖片。｣

｢對吧!一定是他們自己也覺得太唬爛，就不出這種型的了。另外他們還有出這種大紅色的琴，所以有人說法吉歐莉是鋼琴界的法拉利跑車。｣

法吉歐莉 圖片

｢你所謂的"半家"，就是這個原因嗎?｣

｢最主要的原因當然是音樂的部份了。剛才講的都是外表搶眼的部份，這些很自然會吸引一些追求時尚的人，但是真正的地位必須建立在它能為音樂提供什麼服務。｣

｢講具體一點。｣

｢最重要的就是音色。其實所有的樂器包括聲樂，所追求的就是音色。好的音色就像是一個美女，美女即使穿得普通，還是美；如果是恐龍妹，就算是穿外雙溪，戴卡踢耳，恐怕只會變成被kuso的對象。｣

｢那它的音色是怎樣?｣

｢人的音色是天生的，但是樂器的音色是一種哲學演化的過程，這是製造者對美學的看法，就好像貝多芬對他的交響曲有一種預期的音色，這可能是他的時代的樂團還作不到的，但是存在他的音樂耳朵裡，等著有一天實現，而樂器師傅就是這個實現夢想的人，他必須先擁有貼近作曲家心靈的耳朵，然後再有把那種天堂的聲音傳輸到人類世界的能力，這可能不是一代人可以完成，而是要幾代人的接力，簡單的說，音色是一種傳統和突破的體現，所以法吉歐莉最大的挑戰應該是他們對音色的看法，當然還得說服音樂家才行。｣

｢老頭，你的講法果然很有哲學味，我都快睡著了。不滿你說，我還是對那台3片導音板的鋼琴很好奇。｣

｢這種琴在台灣沒幾台，看到的機會不多，不過我知道我們南部有一家音樂院他們就有這種鋼琴，有空你可以去看看。｣

小朋友興奮地說:｢你看過嗎?｣

｢當然。不過這台琴擺在他們學校我覺得有點奇怪。｣

｢為什麼?｣

｢因為這台鋼琴的音量很大，而他們學校並沒有合適的音樂廳，鋼琴家彈的時候，我的耳朵一直嗡嗡叫，實在不是很好的回憶，其實務實一點的話，用同樣的經費可以買一台史坦威211作演奏用，還可以加一台小一點的練習用。｣

小朋友不以為然地說:｢那你就錯了，有一台這麼炫的琴在學校才可以吸引學生來讀啊。｣

｢你這種講法又牽涉到另一個哲學問題了……｣

小朋友緊張地制止老頭說:｢當我沒說，我還是聽你講史坦威的音色好了。｣

｢既然你已經上網了，那我們就來看看別人怎麼說好了。｣

小朋友找到一個網頁，看了以後說:｢這個人說，貝森朵夫的音色深沈渾厚，適合彈莫札特…這是不是有點矛盾啊?我以為莫札特應該是晶瑩靈動的，怎麼又說適合渾厚的貝森朵夫……｣

｢對啊，所以我說，網路上的東西只能看一看，還是要有獨立的思考作判斷。｣

｢老頭，娜美阿姨也在線上吔，要不要問問她?｣

小朋友敲了娜美以後，把疑問說了清楚。娜美說:

｢沒想到你家小朋友願意跟你聊這麼高深的問題，看來你們父女的感情相當好喔!｣

小朋友抗議地澄清說:｢娜美阿姨，妳不要誤會，這一切都只是為了冰淇淋而已。｣

娜美說:｢哈哈，瞭解。那我就說我的看法吧。其實我覺得法吉歐莉的音色是比較華麗的，史坦威是比較溫暖飽滿的。如果是我，彈莫札特、蕭邦、德布西、史克里亞賓我會選法吉歐莉，彈貝多芬、布拉姆斯、拉赫曼尼諾夫我會選史坦威。｣

｢耶？妳都沒提到貝森朵夫吔。｣

｢喔，不知道是不是命運的糾纏，我彈過的幾部貝森朵夫，聲音都有點燒聲，所以…不過也許是湊巧吧。｣

老頭接著說:｢看吧，每個人的感覺都不一樣。對了，我也有一個問題，聽說史坦威的觸鍵比貝森朵夫輕，是這樣嗎?｣

｢我個人覺得差不多啊，不過貝森多夫的觸鍵是有點不一樣，它有點像是兩段式，中間會卡一下才下去。｣

｢像是照相機先輕按一下抓焦距，然後再按下去的那種感覺嗎?｣

｢對，有點類似。可能是這個原因，讓人家覺得貝森朵夫觸鍵比較重。｣

｢網路上有人說，史坦威的觸鍵太輕，所以有人平常時故意用KAWAI練指力，妳是不是也是因為這樣才買KAWAI?｣

｢錯，我是因為沒錢所以才買KAWAI。不過我本來也是以為KAWAI會比較重，結果比史坦威輕，我問經銷商，他們說，是這樣沒錯，如果要重的話，他們可以在琴鍵幫我加鉛，可是我覺得新琴還要給他們這樣弄，就算了。｣

加鉛 圖片

小朋友迫不及待地插嘴:｢觸鍵有什麼重要嗎?｣

我也迫不及待地炫耀我的知識:｢觸鍵對鋼琴家是很重要的，他們彈的輕音和快速同音反覆，就需要鋼琴的觸鍵非常靈敏，你想，如果同音快速反覆的時候，它琴鍵來不及彈上來，再好的技巧也沒辦法啊，難道要鋼琴家用唱的嗎?所以說，觸鍵的工藝水準也是這些鋼琴公司的決勝點之一。｣

小朋友說:｢所以買一台貴的鋼琴也是不得已的了。｣

娜美阿姨說:｢就是啊。｣

小朋友又問:｢這些琴到底有多貴啊?｣

｢據我所知，史坦威274公分的演奏琴要640萬，不過可以給他殺到500試試看；貝森朵夫290公分的開價700到1000萬，但700應該買得到。｣

小朋友問:｢為什麼比史坦威貴那麼多?｣

｢它這一款叫做帝王型(Imperial Bösendorfer)，在低音多9個鍵，所以平均多一個鍵多22萬。｣

娜美阿姨說:｢其實很多鋼琴家對這多出來的9個鍵是有意見的，因為平常練琴沒有，到了演奏的時候才用到這種琴，會適應不良，眼睛花掉，反而彈錯，所以他們公司才把這9個鍵塗成黑色，不過很多人還是不想用。｣ 

帝王型琴鍵 圖片

小朋友又問:｢難怪我去聽音樂會很少看到貝森朵夫。｣

老頭說:｢這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史坦威的商業手法比較高明，他們從很久以前就贊助鋼琴家用琴，日積月累下來大家就習慣用他們的琴了。｣

娜美說:｢你們怎麼會聊到這個問題?｣

小朋友聽她這一問，又興奮起來說:｢娜美阿姨，你沒看新聞有一個人把兩百萬的小提琴搞丟了!｣

｢有，我有看到。｣

｢那把小小的小提琴就要兩百萬，比鋼琴還厲害，妳知不知道為什麼小提琴那麼貴啊……｣

天啊，這個討論又要重來一遍嗎?我實在累了，她們想聊就讓她們去聊吧……

後記:這個掉琴的新聞總共做了7天，如果把它換算成打知名度的廣告，我的學長賺到的已經超過200萬了，哈哈哈。只是說，你知道他到底是誰嗎?結果還是沒人知道，可見這一切還是虛空，嘻嘻嘻。

 The End 

(如果有人對小提琴的價錢有興趣，我們可以再擇期討論)

感謝:

“鋼琴世家”林克兆先生提供鋼琴資料。

台南大學音樂系楊美娜老師審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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