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音樂有問題--哪一國人最笨? (上)

場景：”聲樂發聲法研究”的課堂上。

道具：各式打擊樂器，隨意散置；幾隻小蒼蠅，隨性飛舞；幾個便當，隨便亂吃。

氣氛：雜亂的教室，投影機的光束，午後的便當味，偶發的鼾聲，隱藏著一段不能說的秘密。

老頭終於忍不住，按下pause，說：｢各位同學，我可以接受偶爾的打呼，但是這位同學的呼聲已經太大聲，而且太規律，這樣下去連我也想睡了，所以，蝶蝶請你搖一搖妳旁邊的壯壯同學。｣

蝶蝶並不去搖壯壯，而是熟練地往他的後腦大力的斜巴下去，清脆又響亮，其他的同學都跟著大笑，坐在蝶蝶另一邊的冬島還跟她擊掌，說：

｢不愧是樂團打擊組的首席！｣

面對同學在我面前公然的霸凌，我有點不知所措，倒是壯壯馬上就站了起來，說：

｢老師我有問題？｣

真是令人意外，睡成這樣，還能有問題！

｢老師，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過在你這麼做之前，請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如果你答對的話，不管你要怎麼處罰我，我都沒有怨言。｣

喔，原來他是這個想法。本來回答問題就是我的工作，何況他沒打算要求學校國賠，提報我坐視他被霸凌，這樣我就很感恩了，怎麼還會處罰他呢。

｢那你的問題是什麼？｣

｢老師，其實你上課講的我都有聽進去，絕對不是像你看到的那樣。我現在要問的也是跟這堂課有關的問題，如果你答不出來，那我們就算扯平，這樣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我一貫的原則就是，任何談判只要不必挪動我的4位小朋友出來幫忙，一切都好談。

｢老師，請問世界上哪一國人最笨？｣

這時候，同學們都在咭咭咭地暗笑，可見這個題目有陷阱。

｢老師，我已經等你5分鐘了，應該很公平了。｣

公平個＃＆，這是牽涉到課堂上老師的威嚴問題，退此一步，將來就更罩不住了，但此刻我能做的就只是用右食指在右鼻翼上方來回的磨蹭，然後再用同樣的右食指朝著壯壯同學臨空點上幾點，至於這一套動作有什麼含意，我也不清楚，反正最近很流行。

壯壯又說：｢老師，我不要人家說學生欺負老師，剛剛這題算是我サ－ビス（sa.bi.su）免費招待，我再問一題，如果還不會，那你就要認輸。｣

我不置可否，不發一言。

｢好，那我要問了喔。喔，對了，剛才那一題的答案是義大利人。｣

｢為什麼？｣

｢老師，這答案算是我的禮物，您總不能還奢求要答案的理由吧，而且接下來的這題跟這個理由也有關係。｣

我只好繼續不發一言。

｢好，那請問老師，義大利最笨的是哪種人？｣

其實我個人覺得義大利人是最聰明的，二戰時，巴頓將軍進軍，路兩旁不斷有義大利人不戰而降，巴頓向義大利部隊廣播說我們正在急行軍，沒時間俘虜你們，請你們放下武器自行到指定地點集合。義大利人心裡清楚得很，沒必要為獨裁者賭命，還是回家讓媽媽抱一抱，再喝一杯媽媽泡的咖啡，才是作人的價值。有這樣的哲學觀，怎麼可能是笨蛋，所以我說這題肯定是腦筋急轉彎，可偏偏我又是剛正不阿的人，急轉彎實在是我的弱項。

壯壯又說了:｢老師，不是我不尊敬您，我只是代替光陰告訴您，您又浪費了10分鐘，與其如此，何不讓我為您終結一切的痛苦呢？｣

說得太嚴重了吧，浪費10分鐘就要安樂死，那我班上不都沒人了嗎!

事到如今，我也很清楚，和年輕人玩這種遊戲不會有善終，偶而讓他自以為是一次，又有何妨。

｢老師，那我公佈答案囉…義大利最笨的就是男高音！!｣

餵蝦米？說起來我本身也是男高音，如果義大利最笨的是男高音，那到了台灣最笨的會變成女高音嗎？這個我得要求一個解釋！

｢老師，男高音的頭腔共鳴最好，因為他們的腦袋是空的。｣

全班同學都熱烈鼓掌歡迎這個答案。

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那我就要機會教育一下了。

｢西懷同學，我看你今天特別認真聽講，你可不可以跟壯壯同學澄清一下所謂的”頭腔共鳴”？｣

結果是冬島站起來說：｢老師，我跟你承認啦，他不是西懷，他是西懷的雙胞胎弟弟東懷，他代替他哥哥來上課。｣

終於讓我碰上這種老梗了。看在西懷費盡苦心做這樣的安排，算了，就不記他曠課了。現在學校對於學生缺課、被當都很認真看待，如果全班被當超過1/10，我就要寫報告解釋原因；如果學生缺課太多，我還得另找時間輔導他。校長說，少一個學生，教育部就少補助一個經費，所以無論如何要讓學生表面上看起來很正常，基於以上因素，於是我說：

｢好吧，那你坐下吧。｣

沒想到，這位西懷的弟弟竟然說：｢可是老師，我想講吔。｣

｢喔…好，那你就講吧。｣

｢我跟我哥哥不一樣，我是很認真的那種人。雖然我才上老師一小時的課，但是我已經感覺到老師的學問非常的淵博，上起課來，旁徵博引，妙語如珠，尤其是老師的一雙眼神，充滿了智慧和關懷，讓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觸摸到知識的溫度。｣

哇，沒想到西懷的弟弟這麼有天份，這樣我給西懷加分就有理由了。

東懷繼續說：

｢剛剛老師有說，其實沒有所謂的”頭腔共鳴”和”胸腔共鳴”。因為共鳴的條件包括空間和材質，比如厚的窗簾和地毯只會吸音，沒辦法反射聲波；這麼說來，頭腔裡面都是腦，根本沒有空間，而胸腔裡面又濕又軟的，兩個都沒有共鳴的條件……｣

老頭邊聽，眼淚竟然不由自主地往下滴，我誤會他了，我還以為他又是一個阿諛諂媚的年輕人，沒想到他是真正把我上課的內容都聽進去了，那就表示他剛剛對我的評論都是出自真心的了！天哪，我從來不知道我的為人和講學在認真上課的學生心裡竟然有這麼高的評價，嗚，嗚……

這時壯壯也站了起來說：｢老師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毫不猶豫地喝斥他：｢你給我坐下…西懷的弟弟，你繼續說。｣

西懷的弟弟鄙夷地看了一眼壯壯，接下去說：

｢以物理學來說，真正能產生共鳴的只有聲帶到口腔這一段空間，所謂的”頭腔共鳴”和”胸腔共鳴”只是教學法上的一種引導方式。｣

我反問：｢那你可不可以解釋一下什麼叫做”頭聲”（head voice）和”胸聲”(chest voice)？｣

｢可以，的確很多人會以為”頭聲”就是”頭腔共鳴”，”胸聲”就是”胸腔共鳴”，但其實”頭聲”和”胸聲”跟共鳴一點關係都沒有，它們其實是聲帶振動的方式。｣

我又開始滴淚了，因為這裡就是最難的部份，如果沒有解剖學的概念，的確不容易瞭解。我用欣慰的眼神鼓勵著東懷，希望他能繼續說下去。

他很貼心地說：

｢這部份真的很難，本來我也聽不太懂，但是老師用圖片、模型，然後又用各種方式反覆說明，終於讓我豁然開朗。老師說，聲音的產生就是兩片聲帶靠在一起，空氣經過讓聲帶振動，然後在口腔部位共鳴。

(可以從50秒的地方開始看。)

（照道理兩片聲帶應該緊閉在一起，但是因有內視鏡干擾，所以聲帶無法緊閉，因此聲音聽起來有點漏風。）

假設聲帶的厚度是5公釐，兩片聲帶就用整個5公釐的面來接觸振動，這就叫做”胸聲”；

（像A'用聲帶的整個厚度來唱，稱為胸聲）

如果是用很小的面來接觸振動，比如說只用0.5或0.1公釐的面接觸，那就叫做”頭聲”；

（像a'保持用聲帶最小部份的接觸面來唱，稱為頭聲）

以物理學來說，用胸聲的振動方式，自然要比較用力，反之用頭聲就比較省力，比較有效率，所以唱歌一定要用”頭聲”來唱。基本上，我們平常講話就是用胸聲，所以胸聲不必學，每個人都會，頭聲就不一樣，大部分的人都不會，因此可以說發聲法就是要學會”頭聲”。｣

老頭已經有點控制不住自己因感動而抽噎的胸部起伏，這時，聽到西懷的弟弟又說：

｢老師，您剛才就講到這裡，我記得當時我正陶醉在知識殿堂飽滿的共鳴當中，沒想到就被一種類似豬叫的聲音給攪擾了。我現在可不可以請老師給我們針對”頭聲”和”胸聲”再舉例說明。｣

｢喔…喔，對不起，好像有沙子跑進我的喉嚨，讓我有點哽咽，嗯…好，西懷的弟弟講得完全正確，真沒辦法想像你跟西懷是同父同母，以後有空希望你常來。那我就舉個例子，用男生舉例比較不明顯，我用女生舉例，

西方一般流行音樂的女歌星唱中低音就是用胸聲，但是到了高音的時候（比中央do高8度的mi以上的音），就必須用頭聲，要不然就會破掉，很多人以為那種聲音叫做”假聲”，其實不是，那就是”頭聲”。

台灣的女歌星很奇怪，好像不太能接受頭聲，再高的音總是想用”真聲”衝上去，即使有時候你以為她好像唱得很高，但是你去鋼琴找音，其實沒那麼高。對了，他們所謂的”真聲”就是”胸聲”。但是你看西方女生在唱音樂劇的時候，中低音用胸聲，但是到高音她們一定會轉成頭聲，當然她們經過訓練，所以轉上去的時候是相當平順的。

（請比較1:24和2:24的高音音色和前後的差別。3:04之後幾乎都是用頭聲唱，可以比較和前面音色的差別。）

但是歌劇和藝術歌曲即使在中低音的時候也要用頭聲唱，如果用胸聲，而且沒有麥克風，等於是用低速檔飆高速，這樣唱完一個多小時，聲帶就燒掉了。｣

主修聲樂的蝶蝶舉手問：｢那”假聲”又是什麼意思？｣

｢女生沒有所謂的“假聲”，男生才有。比如說兩片聲帶各有2公分長，發真聲的時候是兩片聲帶的2公分都緊緊靠在一起振動發聲，“假聲”則是只有聲帶的前端，比如說1公分或0.5公分靠在一起振動發聲，聲帶的後面部位沒有緊閉，所以男生用假聲的時候，會覺得氣一下就用完了，那是因為氣從沒有緊閉的地方漏掉了。｣

冬島也問:｢費玉清的發聲法是正確的吧?｣

老頭搖搖頭說:｢雖然我也很喜歡小哥的歌唱，但是他的發聲法並不正確。不過我覺得他只是不做，而不是做不到。他在江湖上，人稱“九官鳥”，表示他模仿任何人都是維妙維肖，我聽他模仿楊烈唱“如果能夠”，就知道他如果願意，是能夠有好的發聲法的，不過在流行音樂圈，個人風格比較重要，就算他唱得跟楊烈一樣好，那也不會紅，他必須唱出自己的風格才會紅，也就是說他選擇了一個比較不正確，但是很有個人風格的發聲法。｣

｢老師的意思是楊烈的方法是正確的?｣

｢他年輕唱“如果能夠”的時候是正確的，聲音裡面的共鳴空間感很足，有人說他唱歌像是含一顆蛋，我們教學生的時候也常要學生想像嘴裡含一顆蛋。不過他現在用的方法就沒那麼好，因為他想迎合現在年輕人唱歌的方式，喉嚨不健康的拉扯力量用太多，製造出一些奇怪的音色，其實這只是毀了他本來健康、優勢的風格，余天也犯同樣的毛病。你看人家日本的老歌星，堅守自己的風格跟發聲法，照樣在年輕人當中有自己的地位。希望他們兩位可以看清這一點，讓自己原本完美的風格再現。｣

（楊烈年輕時，非常大派的發聲法）